學生時代舊文十篇

人生中有很多insights,當下體會了可以受益無窮,但錯過了也不致於遺憾終生,因為時間讓人遺忘。在告別學生生涯的前夕,一時興起重讀了學生時代在無名小站(已關閉)寫的文章和小詩,挑選其中十篇,好紀念(和記住)這些青澀但深刻的人事物。

 

1. 如果

October 21, 2006

如果站在山頂的感覺是孤單的,值不值得用盡氣力攀登?
如果深處異地的感覺是飄浮的,值不值得啟程追求?
如果夢想縮水,是現實的催化還是思想的昇華?
如果生命因接近的心靈產生意義,堅強的一顆心是不是只是面具?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等待是不是唯一的出路?
如果…
除了無解之外依然有解,它不在空間,而在時間。
 

2. 週末漫遊

November 13, 2006

傍晚的羅斯福路上,人群在斑馬線前慢慢聚集,就在小紅人變綠的剎那,踩腳踏車的奮力向前,行人昂首闊步,大家目光堅定快速移動,在斑馬線的盡頭,散去,像是要趕赴心中的目的地。我也在這批人群中,只是,沒有那麼快速的步伐,沒有那麼嚴肅的目的,週六下午五點,我的心已開始放假,搭著想像的飛機遠離繁忙的小島,前往另一個光影世界。

這是一家隱沒在都市叢林中的二輪片電影院,幾張用膠帶固定的海報就是入口的最佳裝飾,和兩旁裝潢氣派的咖啡廳和購物商店成了強烈的對比。前進大約十公尺到了唯一的售票口,一隻手從冷硬的鐵欄杆中遞出票根,沒有場次也沒有座號,只有幾個用油墨印出的字,好讓門口的工作人員辨認。昏暗的燈光和單色油漆漆成的牆是這裡一貫的風格,充滿著濃濃的復古味,彷彿一每個轉角都有一段回憶,每個窗口都有一則故事。

今天播的片子是《命運好好玩》和《記憶童年那首歌》。我給了《命運好好玩》無數聲開懷大笑,及兩行潸潸熱淚,片中所要傳達的概念發人深省,值得在心中留給它一個角落,未來的某一刻再拿出來反覆思索。《記憶童年那首歌》相較平淡許多,但我卻無法抗拒藍天綠野的自然風景及淳樸嘹亮的優美嗓音而沉醉其中,我曾經一度以為,自己也置身於片中的鄉村,迎著微風,過著簡單的生活,擁有單純的夢想。直到走道的燈光亮起,四周不再是神秘華麗的黑,此刻我才意識到,每場綺麗的夢都會醒,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

等人的空檔,我環顧四週,第一次刻意把焦點放在觀眾上,我赫然發現,來看電影的人並非都是成群結隊,座位中孤獨的背影也不在少數。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中年上班族、更有年輕的學生如我,平時大家過著不同的生活,擁有各自的步調,但兩場電影在五個小時的時間中,齊聚毫無交集的大家於一堂,隨著片中的主角歷經起落浮沉,嚐遍生命中的喜怒哀樂,放自己的心一假去體驗別人全然不同的生活,感動,是大家散盡時帶走的同一種禮物。這就是電影的魅力吧!即使是一個人也會心滿意足。

有時候存在於一個環境太久,習慣了既有的規律,很容易忘了外面還有一個等待發現的世界。週末漫遊,讓我跳出了這個侷限,用不同的角度和心情觀看世界,也檢視自己。我愛上這種出軌的感覺。

 

3. 回家

December 10, 2006

她的眼淚在全班關注的眼神中決堤。在教室裡,聽她分享三個多月來的住宿心情,雖然只是淺白的話,短短的句子,但我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她的內心是多麼波濤洶湧,和當下坐在教室中的我一樣。這種心情我懂,我完全懂,眼淚只是最後接觸外界的臨界點,這股心情從八月以來就埋藏在心底,她也許不知道,刻意或非刻意的轉移焦點到眼前的事物上,讓自己快樂,讓自己假裝遺忘,但只要哪一天,外界的微風輕吹這層將熄之火,它就會重新熊熊燃燒起來,燒的又旺又烈。

本地生怎麼能體會回家的心情呢?從前我還沒到台北唸書的時候,天天回家。回家就像吃飯睡覺一樣,是每天的例行公式,久了,倦了,煩了,然後開始想飛,飛到外面五彩繽紛的世界,體驗想像中那個多采多姿的生活。對於九十四年的指考作文題目「回家」,只能亂拼亂湊,硬是擠出一種自己也無法體會的心情,然後將它誇張十倍文字化,寫在考卷上,交差,了事。

直到現在真的到了台北唸書,到了這個想像中的桃花源,過了幾個月的宿舍生活,才發現,「回家」不單單只是考卷上的分數這麼簡單,分數只是一層皮,果肉在於真正歷經離家到回家的心。

台北的咖啡廳裡擺滿了台中沒有的藝文資訊、台北的大眾運輸能把人送到地圖上的任何地方、我可以脫離上學放學的單調生活從此獨立……,所有的一切是如此美好,我甚至一度認為,這裡是離天堂最近的地方。但光彩的表面下,一股不自在的心情隨著時間醞釀,逼著我開始與內心對話:是不喜歡這裡嗎?不是,我的確喜愛死這裡了;是不適應新環境嗎?也不是,我和室友感情融洽;那一定是活動太少了吧?我忙課業參加社團常聽演講也常出去玩……,一切似乎歸結到了原點:「鄉愁」是心中永遠填不滿的的缺口,你可以壓抑它的叫喊,卻不可以讓它消弭無聲。

於是,顧不得作業考試預定行程,我踏上歸途。

回家是唯一不用目的的啟程,只是單純的想看看曾經熱鬧的房間、擁抱曾經伴我入眠的枕頭、和曾經熟悉的人聊聊天,從開始到結束,沒有實質的獲得,只有像是去度假的空白心情。

進入房間的剎那,一整排透明的玻璃窗外燈火通明的景象立刻吸引我的目光,讓我佇立良久,這和宿舍裡又小又沒風景的單調鐵窗形成強烈對比,說也奇怪,這個景象我曾經看過不知幾萬變,卻從來不曾覺得,它是如此美麗,不知其中是不是也有一盞燈火下,有個回家的人和我一樣正在眺望正在感動?環顧四週,我真的捨不出門。

唯一去的地方是一中商圈,繁華依舊,人潮如浪洶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雖然街上迎面而來年輕學生的面孔之於我是陌生的,但我卻感受到實實在在的存在感。我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己,他們去過的衣服店我去過,他們關心的事我關心過,他們遭遇的挫折我遭遇過,台中影響了我整整十八年,這裡有太多的回憶,因我而生,是再多新鮮有趣的事物都蓋不掉的。雖然有時會有一番憂愁滋味在心頭,但我不忍割捨,更無法忘懷,我能做的,就是小心翼翼的將他們在記憶中歸檔,並帶著他們勇闖未來。

此刻,三個月來心中的不安終於舒緩,我這才明白:對於鄉愁,回家終究是最佳解藥。

 

4. 人與人

January 28, 2007

淡,是大學裡人與人關係的最佳詮釋。太多的領域隔閡了彼此的話題,太多的活動型塑了一個又一個人際圈,圈和圈之間難有交集,甚至連圈內都不一定彼此熟悉。

「時間」是其中一個原因,單純的上課下課不足以讓人真正認識一個人。一個學期下來,大家學會了控制在上課鐘響那一刻陸續入座,下課鐘響即提起書包各奔東西,之中有聊天、有問候,但感覺就少了這麼一點深刻、一點患難真情、一點發自內心永不間斷的在乎與關懷。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有目的地,亦步行亦騎車交錯在車陣人林,就這樣注定的擦肩而過。

也就是因為相處的時間短,所以人們往往只看到一個人的一面。看她在眾人間談笑風生喜上眉梢,不知她昨夜為情哭斷腸;看他連續翹課輕忽課業,不知他在另一處埋首書堆;看他拙於言詞孤僻冷漠,不知他在朋友間開朗活潑又大方;看他滿足於舞台上的掌聲,不知他舞台後的空虛孤獨……。其實只須大約檢視自己就能明白,人是個複雜的綜合體,有許多面,但我們卻容易將眼前看到的那一面定型,然後加以想像,一個普通人,可能被賦予天才之名;一個天才,也可能被視為普通人。

交集,也會隨著相遇時間點的不同有大有小,如果相遇時,一個正要準備考試,一個正想花時間經營人際,一念之差就足以使兩人漸行漸遠,甚至連交談的機會都沒有。但若是後一年才相遇,也許兩人同時愛上了攝影,往後的發展便和之前大不相同。

長久累積的淡,讓人開始有了戒心,有了防備,戴起熱情的面具,偽裝真正的自己。在年幼者前想假裝成熟,卻發現自己其實懂得少之又少;在年長者前想假裝深刻,卻又沒有足夠的經歷和知識侃侃而談。終究,面具必須摘下,攬鏡自照,回憶熟悉,渴望真誠。

然後漸漸發現,真誠依然存在,因為凡是都有例外,只是必須用經驗累積的直覺和不計成本的時間換取。對的時間對的地點加上對的人,在「我願意你也願意」的情況下,交集便會形成。

由於得來不易,所以我不斷的提醒自己:珍惜人與人間每一個交集,每一場相知相惜。

 

5. 暮春 出走

May 2, 2007

暮春的午後,想逃,逃到天涯海角。


不是想逃避現實,因為現實終究需要面對,只是想徹底的換個環境,離開微積分離開自助餐離開msn,暫時抹去記憶中的熟悉。初衷必須在絕對的空間隔離下才能被尋覓,因為那裡沒有舊有景物能夠激起漣漪。


兩天的宜蘭之旅一轉眼就過了,很放鬆,很盡興。以前常聽人說:旅行可以充電,這次真的感受很深,倒也不是真的增廣了多少見聞或習得了什麼知識,而是帶回一種不一樣的心情,或者說一種旅行前沒有的視角。平時看事情,不管怎麼看就是固定幾種想法,以為自己改變了,其實只不過是換個方向,仍然是一樣的距離。旅行就可以拉長這個距離,從遠遠的地方,以事不關己的態度檢視,看到的不再是枝微末節,聚焦的也不再是生活瑣事,真的,完完全全不一樣了。


思想是會延伸的。除了特定事物不再一樣外,原本心中沒有或曾經有但模糊了的畫面也一一出現:單車環球的Vicky在我的筆記本寫下Dream is power,我決心哪天一定要到世界各地走走;甫聽完包益民先生的演講,止不住感動,我告訴自己要走和別人不一樣的路;我想用心欣賞每一件人事物,發現他們的美然而後獲得成就感;我想好好栽培自己然後把人生過的精采,記錄下來,老了回味;我想……我還想……,此刻我突然發現,世界變大了,世界絕對不只有經濟會計微積分,也不只侷限在椰林大道,它既深且廣,它包羅萬象,它有太多有趣的東西等著人們一一挖掘,深深體驗。我知道,有許多事情等著我付出心力。


轉變靠的絕不是單一事件,除了旅行本身的影響以外,旅伴在這次的旅行中也扮演重要的腳色。我們花了很多時間聊天,暢談自己,傾聽別人,聊過去現在與未來,無論是在深夜的鄉村民宅或路途中租來的車子上,每次一坐下來就是以小時計算,天南地北講個沒完。因為環境背景及人生經歷的不同,他們的故事之於我就像是另一場旅行,開啟另一種視野,既新鮮又值得思考。年齡的差距,也使我在聊天的過程中,不斷的接收與獲得,有些事情沒有經歷過真的說不出來,就算硬編出來也不夠生動,而他們因為走過,所以哭過笑過心痛過釋懷過,雖然我無法盡然同意或理解,但那是一種勾勒出未來雛型的安全感,面對未來,我更能提起勇氣。


拋開一切的旅行會使人自然的卸下心防,放下平日的堅持,分享彼此所思所想,沒有猜忌與顧慮,只有一片純淨的誠心。此刻,無論是像小孩般的撒野或討論嚴肅的話題,每個人每句話每個表情每個姿勢,都顯得好珍貴好可愛。這,就是我目前夢想中可實現的旅行吧,能擁有這段回憶,我絕對是幸運的。

 

6. 登山

August 14, 2007

一山還有一山高
一谷還有一谷深
山頂太寂寞
谷底太吵鬧
位於中途的我暗自竊喜

 

7. 再見二一:關於未來 關於愛

December 18, 2008

21歲了。

過去一整年我在忙兩件事,第一是弄清自己想要的東西,第二是學著面對世上的完美與不完美。

關於未來

想走設計其實早就不是新的念頭,只是身旁的環境讓我遲遲無法下定決心。只記得有一天的傍晚,我受夠了在不確定的游移中載浮載沉,決定今晚無論如何一定要靠岸,於是就立刻到金石堂買了一本空白筆記本,整晚在上面寫阿寫畫阿畫的,試著回憶過去每一個可能的線索。

我發現我的過去其實很好懂,我討厭虛假和拘束,喜歡幻想,有一點自戀,離不開文學、音樂和旅行,渴望愛與被愛,需要感動來支持行動,還有我愛美。我過去所作的決定似乎一直在引導我前往某方向,又或許是那些決定本來就在那裡等著我,而我終究會走到,早晚而已。

我不想辛苦一整個星期就為了拍一天的照,辛苦一整年就為了出國一個星期,這樣的生活很有目的卻沒有熱情。我必須賦予人生新的意義,所以我做出決定。如果我因此失去了些什麼,我想我只是丟掉了本來不屬於我的東西。

關於愛

20歲的愛既完美又不完美。完美在於上天給了我選擇的權利,我可以向自己喜歡的人靠近。不完美在於人都會成長都會變老,所以沒有一種愛可以永恆存在,尤其是那種無怨無悔的愛。我們都用自以為適當的方式在愛人,卻從來沒有問過他(她)是否能接受這種方式?

我很清楚自己渴望愛與被愛,在愛情中我可以盡情的哭、放肆的笑,不敢說我為愛而生,但我的確需要愛來滋潤我的生活。過去我曾經以為愛要驚天動地才是美,但在人最脆弱的時候,驚天動地的愛充其量只是創作的靈感,無法實際上給人安慰。給人安慰的愛,外表也許很平凡,但那種滿足感卻是無可取代。



不過不可否認的,每個人的決定往往被歷史深深影響,我們都背負著過去的包袱,那些丟不掉的往事深植人心,操縱當下的反應:專情可以是難得的真心也可以是自私的佔有,一段回憶,從前的優點變缺點,缺點變優點,而愛情也許只是兩個帶著過去的人所形成的偶然交叉點吧!這或許就是我一直不相信星座的原因。

21歲了,那個1似乎預告著接下來的2345馬上就要到來,我得好好準備,然後好好享受每個當下。

 

8. 迷走捷運淡水線

May 28, 2009

我再次見到那棟突兀的建築,高拔出一片矮舊樓房,倚靠在山邊。建築的外牆因歲月而呈現淡黃色,但仍能辨別出這種黃是底層的白在歲月荏苒後逐漸演變而成,遠看像是天使的國度,一個晃神又好似魔鬼的城池。

軌道的隆隆聲逐漸減弱,耳機裡的音樂聲逐漸變大,捷運停在石牌站,我的視線依然停留在那棟白色建築。這次我真的只是個過客,但有這麼一個瞬間,我以為自己步出車廂,隨著人潮湧向那條繁華的道路。這裡算是天母商圈,服飾店、連鎖簡餐店、小吃攤、市場應有盡有,吸引四面八方的人潮消磨時間、解放金錢。但通常我都沒有什麼心思流連,只是維持著一種想前進又想後退的心情步步趨近,因為台北榮總是此路的盡頭,也是我每次來這裡的目的地。

逼逼聲斷續響起,車廂再度開始移動,白色建築很快的消失不見,我的眼前多了一個臉上佈滿皺紋的老先生,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坐在我對面的博愛座上。女孩的腳還踏不到地,懸在半空中晃阿晃的,列車的振動使她的身體無法固定,每個起伏她都會下滑幾寸。就當我覺得她即將落下之際,兩隻大手從她背後將她環起上拉,小小的身體立刻上移到最初的地方,她的小手也很自然的以反方向回抱住,緊緊的,老先生的衣服被抓起了皺。

確切的時間我忘記了,只記得約莫在和女孩同樣的年紀,也曾經有個厚實的胸膛讓我可以毫無顧忌的依靠。在放學鐘響後,在一起看電視劇的時候,在我離開醫院的時候,見到爸,無論是擁抱或牽手都是緊緊的。小時候總會忍不住和同儕比較自己擁有的東西,記得有位要好的同學和我說:她好羨慕我有一個會和我開玩笑的爸爸,當時的我微笑以對,其實內心很驕傲,從此以後便把爸爸對我的好列入我個人的重要資產,我想我會一直緊抓著不放。

往後的記憶如煙,時光如流水,回過神,我已在離家一百八十公里的地方找自己的夢。我像一塊初入水域的海綿,不斷的吸收新的知識,認識新的朋友。未來之於我越來越清晰,然而回憶卻越來越模糊。爸生病後,當我想再度重新檢視回憶時,卻發現它已經風乾,一碰就碎。

此刻列車依然向未來前進,我卻一直往過去的回憶裡鑽,師院附小、居仁國中、文華高中、台灣大學……卻怎麼也記不得,曾經緊抓不放的手,是怎麼在這段時間中鬆開的。

車窗外的景物不斷從我眼前掠過,還來不及辨識,他們已經在很遠的地方了。人生很多事情好像也是這樣:再見舊情人卻想不起戀愛的感覺;重回故鄉才發現少了一家店,多了一棟樓;放開了的手要再抓回去,難上加難,即使自己的心尚有餘,對方的力也不一定足夠。

我抬起頭,老先生和小女孩已經不見了,列車裡盡是陌生人,擁擠在本來就不寬鬆的車廂裡,容不下我的眼淚,好像也容不下回憶。我離目的地還有三站,列車繼續前進著。

 

9. 生活的節奏

August 30, 2009

還記得初次踏上陌生國度時心跳的節奏,一轉眼已是八月的末梢。

來澳洲一個半月了,我的生活漸漸踏上軌道:每天八點以前被藍天和陽光叫醒,醒來烤麵包泡奶茶,吃完早餐享受片刻一個人的寧靜,之後走路上學,邊走邊聽音樂,聽到第四首的一半時會到學校。每天自己料理三餐,每週至少看一部電影、買一次菜。週末有空就去旅行,沒空就待在家裏唸書,看窗外從粉紅變湛藍,再從湛藍變銘黃。

當生活進入一種重複狀態,人往往會因習慣而變得麻木,自然而然去做下一秒應該做的事,而忘了下一秒之外的可能性。短期來看沒什麼感覺,長期下來卻有可能瞬間失衡,帶來自我的懷疑和出走的衝動。

雖然現在的生活已慢慢定型,但我沉迷於它表面緩慢內容緊湊的節奏,每個章節都充滿了無限的可能性,讓我在變與不變中抓到一種平衡的速度,隨心情起伏前進。

我可以反覆試驗微波爐的時間,把三明治裡的起司融化的恰到好處;我可以心血來潮去布里斯本最大的商場消磨一個午後,找鄰居吃飯閒聊兩個小時;我可以花整整兩個下午研究電影裡的經典對白,研讀所有網路上找的到的影評,回味、沈澱、整理,最後寫出一篇1000字的作業;我可以在閱讀「當代澳洲」的同時,對比自己生活中的所見所聞,然後不禁莞爾一笑;我可以通過房間裡的網路,看到我想看的人,說最近發生的事;我可以自己出外探險,即使走出門的時候還不知道目的地。

如果我此行的名義不是交換學生,我想我絕對不可能擁有這樣的機會,在毫無壓力的情況下不斷嘗試。從剛開始來這裡連在麥當勞怎麼點菜都不會,每天被店員當白痴,到現在就算一個人在家煮菜或出外旅行都感覺享受無比,這一個多月對我來說彷彿過了好幾年。我像是一個被迫早熟的學齡幼童,在還不懂的怎麼熟練表達的時候就要完全獨立,學習的過程當然是辛苦的,但成長後的踏實是喜悅且永久的。

這裡有許多第一次出國唸書就念碩士的學生,他們一方面要適應新環境,二方面要顧學校繁重的課業,假日往往被作業塞滿,上課又因語言的生疏而提心吊膽,他們不可能有時間咀嚼影集裡面的字句然後馬上應用在生活中,也不可能仔細研究當地樂團音樂的歌詞然後感受文化的差異,但偏偏這些與課業無關的嘗試才是國外生活的核心,是有時間的人才擁有的特權。

遠方的地平線已逐漸泛黃,今天窗外難得有雲,使這個五方雜處的城市更顯得幻化莫測。我在節奏中沉思,想用神聖的靜默將時間暫時凝固,雖然我知道它將以越來越快的速度,把當下的感受,不分輕重,通通捲入回憶。

 

10. 寄居人生的啟示

November 14, 2009

家若溫暖,一個就夠了,但若是實在有待不下去的理由,寄居於別處便成了暫時逃避現實不得已的方式。我在澳洲有段時間,因為實在受不了美國室友連續不斷的噪音騷擾,便展開了到處寄居的生活。

最常去的一處離我家不遠,剛好落在家裏和學校的中點,走路約十分鐘,進門的條件只需要一通電話。

主人和我是在市區的公車站無意間開始聊天而認識的,雖然她大我五歲、已經結婚了、現在在UQ念碩士,表面上看似與我沒什麼交集,但或許是她在我們的言談間察覺了某種相似的調性,在第二次共進晚餐時,她突然問我想不想去她家看書,我問為什麼,她說沒什麼只是一個人住寂寞。

我一直認為,認識一個人最快速的方法是直接去看他(她)沒有刻意整理過的家,最好能住個幾天,共同度過幾次二十四小時。在這段時間中,你可以知道他(她)無聊時以什麼消遣、睡前和什麼人通電話、有沒有吃早餐的習慣、貼在書桌前的照片是偶像還是家人朋友……。在家中他(她)難以偽裝,即使有這麼一點意圖,滿山滿谷的私人用品還是不斷的透漏著蛛絲馬跡。

她非常的愛乾淨、生活簡單、喜歡寫作和欣賞藝術品,或許是因為氣味相投,在她家中我始終感到相當自在。她對我就像家人般,從來沒有吝於分享過家裏的任何物品,包括各式各樣的零食,還有圖書館借回來的電影書籍。

記得有個晚上我們本來已要入睡,她忽然提起她的姊姊,說她們常常在睡前聊天,我說我和我的雙胞胎妹妹以前有時也會,她突然從床上跳起來,說怎麼認識好幾個月了我從來沒提過我是雙胞胎,她超想要有個雙胞胎姊妹。「是阿,我怎麼會沒提過呢?」我心想。在台灣的時後,除非是剛認識或是非常不熟的人才會不知道我有個雙胞胎妹妹。然而在澳洲,我從來就是隻身一人,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也不一定每個人都想知道,因此除非有人刻意問,不然我不會主動提起。當下的我真的很開心,開心的不是她對於雙胞胎強烈的興趣,而是她對於我這個非親非故的人的背景所表達出來的關心。

我從來沒想到,剛開始只是她向我借時間以消磨孤單,後來在某個被室友吵到實在受不了的夜晚,我也開始像她借時間,消磨孤單外尚能換得一晚清靜,寄居遂成了我們之間的習慣與默契。不同背景的我們總有聊不完的話題,對於非母語的英文的障礙反而使我們的溝通沒有障礙,很多時候,一個手勢、一抹微笑彼此就能心神領會。她是第一個告別時會叮嚀我平安到家後要傳簡訊抱平安的女性朋友,常常打電話給我只是問我最近過得好不好,像個姊姊。

我事後常常在想,若不是當初室友把家裡吵到令人難以忍受,對於Social一向孤僻懶散的我絕對不會開口「麻煩」別人提供房子借住,即使這在她眼中這一點都不麻煩。在友情中,我常常給予,卻幾乎沒有開口向別人要,她的出現告訴我,有時在適當的人面前暴露一下自己的無助也許能換來意想不到的收穫。譬如現在,我就意外獲得了像親人一般的友誼。

她搭飛機離開的前一晚,請了我一頓很好吃的泰國菜,並把她家用不完的食物統統留給我,還一路陪我走回家。離別時我們相互擁抱,她在我耳邊說Take care,我知道這不只是英文離別時的習慣用語,而是她真的要我好好照顧自己。我想我會的,因為我也是真的不想讓她擔心。

有時後覺得,我會因為某些人簡單的幾句話而感動,往往是因為那些人在說出這些話之前早就在我心中,這不是貴重的禮物和精緻的卡片可以取代的。

One Response
  1. Shaku says:

    無意晃到這來,喜歡你的文章,也在你回憶的文字中也看見一部份過去的自己。祝你一切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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